祁连

耽美文手,持续修炼中……

【瓶邪】《柳州棺材》中 2

“那是一排千姿百态的“尸体”。”




吴邪说完这话突然瞥了一眼背对的张起灵,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听见。张起灵偏了偏脑袋,并没有回头,只见他屈起一条腿,看着林子上空扑棱棱斜飞的麻雀。

老木匠眸子里一沉,吴邪回过神来,忙道:“对不住,我没有别的意思。”

老木匠把碗筷往矮柜上一搁,转身又要进木工房。吴邪随即跟着站了起来,老木匠回头瞥他一眼,口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你要想挑东西,就去那间屋。”

吴邪看着他甩上门,嘴角无奈一勾。

 

“砰”的一声,木门很轻易被推开了,月色、蝉鸣和时不时的鸟叫都跟着一股脑扑了进来,染白了门边上一个高大的大立柜。吴邪进门前捂住了鼻子,进来却发现屋子里一点灰也没有,应该是常常打扫。

柜子分了上下五层,最顶层顶着天花板,吴邪一米八的个头,刚好挨着第四层,他一眼就看到那上面最外边摆着的几个小巧精致的木茶杯。那杯子一个只有他三个小拇指那么大,色泽暗沉,看不出来是什么木头,没有纹饰,通体偏黑,朴拙大气。

茶杯往里,摆着一个木相框,蔓草纹,四角裹了点金粉,看着贵不可言。

一旁又有一方扁凳,凳面磨得锃亮,凳子腿儿矮矮的,里外摸起来都很细致,细细长长,刚刚好容得下一只男人的脚,不少也不多。

还有一只木碗,碗底是一双游鱼,仿的是古色古香,那鱼是镂雕出来的,这会儿碗底没有水,若盛上小半碗,那鱼儿因着水波的缘故,在人眼里自然而然就浮动起来,成了真正的“游鱼”了,老一辈的人家,结亲时常常喜欢添置这样的碗,不是双鱼,就是对雁,图的是个吉利,讨的是一个长长久久。

只是这碗常常成对出现,吴邪四下里找找,却怎么也找不着另一个。

大抵被老木匠送了人了。

最里面摆着一方小圆镜子,缠枝样式,那小刀硬生生雕满了一整个镜面的芙蓉,大小参差,高低远近,各有不同。那线条粗犷有力,半点也不带迟疑,粗细变化让人猜不着摸不透,但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漂亮。

还有繁复的八仙木插屏、女人的妆匣、带点出其不意小机关的香炉、灯罩……不一而足。吴邪大致看过了那立柜上陈列的物件,转过一面屏风,绕到屋子的后面,眼前现出一张宽大的木床来,床头左侧是鹊踏枝,右侧是凤栖梧,一轮圆月挂枝头,床脚刻着一圈饕餮虎狮,面目狰狞,朝着床的四周做出撕咬的模样,应是震慑小鬼、保主人安眠用的。

床上四面的装饰都是半浮雕,雕出来的东西多是活物,种类繁多而栩栩如生。吴邪早些年通过胖子也认识几个在业界很有名声的木匠,当时是要给长沙盘口添置两三张扶手椅,方便商议大事的时候用。但他从没见过一张床上雕这么多东西的。通常来说,好的工匠做装饰的时候都会选一个题,图案往往有详有略,就算花中要点缀鸟,鸟里要点缀花,也绝对能分得清主次。可是这张床却不走寻常路,花鸟鱼虫样样齐全,看上去却并没有杂糅的混乱,反而出奇的和谐。

美则美矣,就是看着有些阴沉沉的,不知道是不是这屋子太暗的缘故。

 

吴邪转身,看到一旁的角落里有一盏连枝灯,七枝九叶,叶片上面对面站着两个笑呵呵的童子,一只手背在身后,肚子上挂着肚兜,憨态可掬,活灵活现。

吴邪看着这灯不由笑了笑,被那眉开眼笑的童子一看,心底连日来的压抑也淡了,心中一阵暖。他举起这连枝灯,对着门外隐隐绰绰的月光来回把玩。

眼角余光一斜,忽地看到桌旁不显眼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巴掌大的木雕,都用红布盖着。

他犹豫片刻,用右手食指和拇指稍稍掀起了红布一角。

定睛一看,吴邪手上一抖,险些把那连枝灯摔到地上去,他的心猛地沉了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了起来,裹住他全身。

他不由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排千姿百态的“尸体”。

有瘦骨嶙峋、牙床裸露的饿死鬼;有不着寸缕、双目圆睁的枉死鬼;有双手扯着绳子、伸着舌头的吊死鬼;有偏着头躺在床上,孤零零不知喊着什么人的病死鬼……那些尸体上的表情喜怒哀乐悲恐惊样样齐全,死前的神态被雕的纤毫毕现,吴邪看着那一张张脸的时候,那些尸体同时也在瞪着他。

吴邪紧紧皱起眉,寒气漫上肠胃,喉咙里一顶,莫名干呕了两下。背上突然按上一只手,拍了拍他脊背。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他道:“坐。”吴邪便坐到门边一张带靠背的雕花木椅上,张起灵单膝跪地,一手利落掀开吴邪衬衫,另一手按上他腹部,食指指节屈起,用凸起的骨节按过吴邪的胃。

吴邪低头,借着月光端详张起灵波澜不惊的脸。张起灵方才在院外吹风,这会儿手指冰凉,划过他肚皮上带起一阵寒意,吴邪伸出手抓了抓他略有些长了的额发,没有出声。

张起灵按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随即又回头看看阴影中的那一排“死尸”。他起身,食中二指夹着红布一角,又将它铺平了按原样盖好,那些死尸重又被掩进了黑暗中,不见天日。

吴邪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若有所思看着张起灵动作,也不知在笑什么。张起灵微微皱起眉,看着他的笑容。

“你发现了吗?”

“什么?”

“那一排雕像。”

“嗯。”

“雕的全都是老爷子自己。”

“……”

“原来他也不是不怕死。”吴邪神情变得严肃,他低声喃喃:“你看他,怕得雕得出这样的东西,雕出来又怕得连看也不敢来看一眼,还得拿布遮着。”

“……”张起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沉默。

木工房里传来一阵骇人的巨响。吴邪扶着张起灵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夜凉如水的小院中。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哑,对着木工房里道:“老爷子?出什么事了?”

屋子里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回应,正当吴邪张起灵想要破门而入的时候,老木匠推开门缓缓走了出来。

老爷子脸色不太好,有些发灰,微微佝偻着背,咳嗽了两声。吴邪拧着眉毛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老木匠跟没听见似的,推门进了角落里的小房间,看着应该是他晚上睡觉的地方。张起灵观察片刻,低声淡淡道:“他有风湿。”

吴邪点点头,看向天边穿云而过的月,叹道:“看来要变天了。”

张起灵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天晚了。”

“嗯。”吴邪点点头,正琢磨着要找个房间凑合一晚的时候,张起灵驾轻就熟拉他进了老爷子旁边的房间,里面有一张简陋狭窄的小木床,床上堆着不知摆了多久的棉絮,没有褥子和床单。

吴邪笑道:“你什么时候踩好的点。”说着他脱下厚重的大衣,铺平在床板上,往上面躺了躺,道:“还算软。”他转身要出门:“院里有井,我去洗洗,你来吗?”

张起灵却进了灶房,拎出来一桶热水,桶边是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木盆,木盆上,甚至还挂着一块军绿色的毛巾。

吴邪有些诧异,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叹息道:“你也是这么会过日子的人了,还能想起来要烧水。”

他拎过小板凳,正要倒水洗脚,张起灵冷不丁道:“我不会。”

吴邪一怔。

张起灵沉默片刻,转身进了屋子,吴邪盯着他的背影,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他琢磨着张起灵这话的意思,张起灵这时又拎了另一个小板凳出来,坐到一旁,将脚也伸进木盆里,盖在吴邪脚上。

他语气没有什么变化,表情也一如既往淡漠,仿佛只是随口的一句补充:“像这样的事,我想还是需要你来替我操心。”

吴邪从中听出了一丝不甘与执拗。

他顿了顿,鼻子一酸,盯着水中的两双脚,眼泪险些流出来。

【待续……】

迟来的更新。出外在外,前些天忙着安顿,没顾得上写。上一次的更新做了一些修改(更完过几天总是各种嫌弃自己)。

【瓶邪】《柳州棺材》上2

“让老爷子给我打个骨灰盒吧,用最好的木头。”

张起灵沉默着推了推他肩膀,提醒他是时候继续赶路了。


早上五点钟,天还没亮。张起灵和吴邪在一片狗吠声中从老乡家租来两件军大衣。其中一件稍微长些,能盖得住膝盖,但破了两个洞;另一件不知怎么短了一截,但厚实,上面的绒毛还算完整。吴邪穿的是短的那件,他拎着衣服抖了抖上面的烟灰,随手抓几袋压缩饼干在包里,问清楚方向后就和张起灵一起往村子东边出发了。

老木匠住在几十年前的老土房里,新农村建设的时候并没有再盖新房,足不出户但常年有人专程来找他打大小物件。两个人穿过一片梯田,沿着一条河走了五六分钟,然后过了一道晃晃悠悠的浮桥,走上一条山间隐隐绰绰的小道。正赶上日出,软滑的红日黏在山顶,看久了就像一团咳出来的血。吴邪想到老木匠年近七十,同样是一条腿迈进黄土里的人,竟升起一种同病相怜的平静,这种感情无法形容更羞于启齿,却真实存在,这些天那种浓烈的恐惧与孤独一瞬间被驱散,尽管下一刻又重新笼罩上来。吴邪在清晨寒冷的薄雾中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

张起灵从身后走上前,拍一拍他肩上不知哪里沾来的枯枝叶片。昨夜吴邪难得睡着了,虽然不到两点就醒来,浑身上下还是松快了不少。他睁眼的时候张起灵也醒着,看上去反倒是一夜未眠。吴邪想到这里停下脚步,他皱起眉,张起灵下意识扶住他肩膀就开始拍打他脊背,见他没有咳嗽,反倒有些茫然的看向他。

吴邪好笑得勾了勾唇。

他凝神打量张起灵,看到他眼底两圈不甚明显的青黑,遂伸出手轻拍他的脸,若有所思:“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你也怕的……”说到这里他眼中透出迷茫,下一刻却打眼底里露出一个轻笑。不由自主的,他伸出一双手臂搂紧了张起灵劲瘦的腰,将脸投进他脖颈中,深深地呼吸。他的手掌揪住张起灵背上的衣服,唇舌情不自禁贴上张起灵颈侧的皮肤。这人身上到处是融融的暖,灼灼的热,烧得他就算站在死亡的深渊边上也忘记了颤抖。

他不由将舌头探进张起灵口中,一边搅动眼泪一边流了下来,但也只流了短短一瞬就打住了,眼泪甚至还没流到他的下巴。张起灵脑袋后仰着退出去,下嘴唇蹭在他脸上,缓缓帮他蹭干净,然后低下头,眼睛里深深的,重新开启了另一个缠绵长久的吻。

张起灵的吻从来不这样。大概张家在他们小时候就传授过持中守恒的道理,所以在什么事情面前他们总显得临危不乱,进退从容。得到的东西他们不会贪,所以得不到什么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多在乎。无论是享受或忍受,他们都不疾不徐地走着,不加快脚步,也不会放慢步子。就算不幸陷入人间最疯狂的情爱,他们也能克制得住。所以张起灵的吻向来温和而充满秩序,绅士一样,优雅精致,先尝一尝,然后循序渐进,最后引诱着双方一起升上极致的巅峰。

但张起灵也怕了,死亡让他优雅不起来。本该掌握在他手中的命运突然脱轨,他以为可以相伴到老的生命即将消失。就好像戛然而止的安塞腰鼓,从热情到冷寂,从生机勃勃到死气沉沉,一切都只在一弹指间。

他一口气亲下去,就用掉了小半辈子的疯狂与躁动。吴邪尽情的回应,拼尽全力。但渐渐的也跟不上他了,他吻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急,吴邪开始有些喘不上气,眼睛茫然地睁开,抓住衣服的双手逐渐从张起灵后背上滑下来,小腿上支撑着全身的力气飞快流散,身体渐渐瘫软。他双手放在张起灵胸前推了一推,张起灵却吻得更深。吴邪嗓子开始止不住的发痒,他的肺跟破旧的风箱似的呼呼响着发起了抗议。张起灵听见了,他猛地退后一步松开吴邪,低下头察看他的表情,凑近了听他的呼吸声,又将手掌放在他胸前,感受他的喘息。他嗓子里含着没能尽兴的哑,有些后悔地问吴邪:“怎么样?”。

吴邪抠着衣领半弯下腰咳出声,但好在并没有多严重,没有咳血。他抓着张起灵的手扫兴又懊恼,张起灵扶着他站直,帮他掸干净了衣服上沾的尘土。

吴邪镇静下来,玩笑道:“让老爷子给我打个骨灰盒吧,用最好的木头。”

张起灵沉默着推了推他肩膀,提醒他是时候继续赶路了。

 

老木匠住的地方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偏僻,等他们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房子外面的栅栏啊花盆啊,全都是用木头打的。吴邪是外行,看不出来是什么木材,张起灵见多识广,说这些全都是柏木,可以防虫。

吴邪摸了摸木栅栏,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有人吗?”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没有接自来水管,有一口井。离井不远处有一个矮矮的小房子,门边上积了一层木屑。半晌没有人应,张起灵敲了敲门,木头“空空”响,声音雄浑,有传说中的帝王之气。

吴邪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四下打量,眼睛一瞥之下,心头一跳。

他看见院子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头狼。

狼绿莹莹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和张起灵。吴邪缓缓嚼着嘴里的饼干,不动声色。那看起来还是一头小狼崽子,从眼中辨不出它的情绪。吴邪与小狼平静的对视,暗暗道:这里怎么会有狼?

张起灵在身侧淡淡道:“被驯化过的小狼,没有攻击性。”

吴邪暗自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围着小院转了一圈。屋子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钟灵毓秀,只是要买点什么都不大方便,倒是有不少好木头。老木匠不知道借了什么关系,包下了周围山上不少林子,院子前的空地上晾晒着一批木材,院子后面则长着几棵铁杉,生生造出一片前高后低的气势。吴邪生出些兴味,赞道:“风水不错。”

张起灵打量周围,眉头却是一皱,不则声。吴邪看着他神色,并不意外,补充道:“只不过这风水,适合当坟地,反而不像是能起居所的地方。”

张起灵沉默。


远处幽静的丛林里隐约传来一阵窸窣声,正午风声朔朔,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却是一个缓缓蠕动之人的身影。或许用蠕动这个词来形容也不甚恰当,只是那人行进的姿势总让人联想到某些地上的虫。

“喝——啊!”

那嗓音粗粝,喉咙里像是含着一口痰,沉沉的像是寺庙的钟。只听又一声响亮的“喝——”,蹒跚的人影弯曲着,身后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朝这一方缓慢地挪过来。

两个人互看一眼,然后静悄悄走过去,吴邪抿唇,他顿了顿,继而朗声道:“是你吗?他们说的人——是你吗?”

人影继续拖着他并非背在肩上的包袱,又热汗淋漓地走了一段,才后知后觉地微微抬起头。满是皱纹的一张黄黄黑黑的脸上,有一对门缝似的眼,瞳孔里的光却亮的惊人。他打量来访之人的时候,也不放下他手中的绳子。他重又闭上眼睛,躬下身子,不答话,继续执拗地拖着他身后粗壮结识的一捆木头,活像一头老黄牛。

老头子觑吴邪一眼,哑着嗓子骂出声:“别挡道!这些木头都是要死的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吴邪一愣,没想明白老头儿这话。但他还是拉着张起灵毕恭毕敬地避开了,给那些“将死”的木头让出了一条宽宽的大道。

两个人帮老头子将木头一条条卸下来晾好,日影西斜,等再注意到时间的时候,时针正指向西方。

张起灵低声道:“六点了。”

吴邪坐在院子边上,盯着进进出出的老头儿,不由轻笑出声,慢悠悠道:“不急,不急……”

【待续……】


一章太长,一天写不完,分开发。

下一次就是中了。

十分感谢各位支持的小伙伴哟~

【瓶邪】《柳州棺材》上1

瓶邪短篇。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背影终于佝偻了起来。”

 

大年初四,吴邪把父母送回杭州又坐着高铁回到福建的当天晚上,胖子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胖子捂着听筒嘀嘀咕咕说了不到一分钟,挂掉的时候脸色不是特别好。

那时候吴邪正在冲三九感冒灵,背着身子在新贴的春联底下问了一句“怎么了?”胖子难得的沉默了几秒钟,才哑着嗓子笑呵呵道:“天真,明儿咱们仨去医院体个检呗。”

体检结果出来,医院下来一张病危通知书,三个人在雨村的小院里吵了一整晚,吴邪打了一个到北京的长途电话。

胖子当天的飞机,带着吴邪所有的病历去了香港,张起灵和吴邪则收拾东西,轻装简从进了村子后面的深山老林。

苍松翠柏,草木幽深,看不到尽头的山林里鸟鸣时断时续。“达坂城的石头硬又平呀,西瓜大又甜呀……”吴邪人到中年,嗓音越发低沉,平时不怎么唱歌的人,好不容易唱一次才觉出他的歌声浑厚温润。张起灵走在他身后,落他几步远,吴邪一边唱一边手舞足蹈:“那里来的姑娘辫子长呀,两个眼睛真漂亮……”

吴邪起先是哼的,哼着哼着半哼半唱,唱着唱着又越唱越响。只见他猛地伸出两条胳膊,身子灵活地转过一圈半,倒退着看向张起灵,露出戏谑的笑意:“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你嫁给我——”就见他右手放在小腹前,左手放在身后,绅士般鞠一个躬,又立刻转身向前跑去:“带上你的嫁妆,领着你的妹妹,赶着那马车来……”

吴邪停下步伐,笑眯眯侧过身子等着张起灵跟上来,松快地问了一句“唱得怎么样”,下一刻喉咙里一阵甜痒,双手揪着衬衫前领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张起灵两步追上,双膝跪地揽过他肩膀,在潮湿的尘土中猛拍他脊背,直过了快十分钟才勉强叫他缓过气。吴邪咳到虚脱,半趴半跪,单手撑在泥地里,有血顺着口鼻滴到他和张起灵的手背上。

吴邪眼冒金星,耳鸣阵阵。他扶着张起灵站稳之后续上此前的笑:“唱得怎么样?”

张起灵拧紧了眉,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看着吴邪喃喃道:

“开始了。”

吴邪的笑容一瞬间垮下去,他也静静地盯着张起灵。片刻后吴邪转过身,背对着以气声恳求道:“别说出来。”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背影终于佝偻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不是求不得,而是在惊惶恐惧之后得到了希望又眼睁睁看着他碎掉。人这一辈子讲因果,早些年的造作肆意迟早都会显出报应。吴邪年轻时候不懂这个道理,等所有事情结束终于想要开始逍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没了那个福分。

要人命的肺病不打一声招呼的缠上来,亲戚朋友花了无数心血,吃了几十万块钱的药也做了手术,去年医生总算开出康复证明,一大家子人开开心心办了康复宴,照了全家福,吃了年夜饭,然后在一片欢欣鼓舞中开始准备给再一次病入膏肓的吴邪送行。

胖子不服,他说他不信全地球没有一个能治好他吴邪的医生。解雨臣不服,隔着电话都能听见他一刹那间没有克制住的哽咽。吴邪不知道怎么跟吴家老两口说这件事,顺带着连二叔三叔也没告诉,估摸着他们也是不服的。张起灵自然也不服,他身上背的行囊本来是准备去一个云南的古墓,传说那里面有治百病的千年蛊毒,但最终被吴邪拦下了。吴邪那时熬了一夜,两眼都是红血丝,他疲惫地朝张起灵露出一个笑,说:“我累了,你陪着我吧。”

 

夕阳从山后面沉下去,红的紫的蓝的灰的,树上的光斑全都抖到地上被黏鞋的泥巴吞噬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粘稠的黑。吴邪斜靠在一棵歪斜粗壮的老松下面,张起灵紧挨着他也靠着,从衣服里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却没敢点。他偏过头,朝吴邪又靠得更紧了一些,吴邪睁眼看着顶上浩瀚无垠的苍穹,屈起一条腿,索性横躺在张起灵大腿上,徒劳地瞪着一双眼。

张起灵清清冷冷的声音道:“睡不着?”

吴邪勾着唇只是笑。

 

这一趟两个人要去离这里几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子,那村里有一位快七十的老木匠,打出来的东西堪称极品,用过几十年都不朽不坏,吴邪很早以前就想找他打上几件东西,但一直没想好要打什么。现在没时间再让他细想,索性打了什么便要什么吧。从雨村坐车过去至少要两天,但如果从山上走,就只要一天半。吴邪强硬的拒绝了张起灵坐车的提议,张起灵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上了山。

 

张起灵手指摸到吴邪脖子后面,吴邪猛地抬手按住,语声坚决:“不用。”

张起灵停顿片刻,把手缩了回去。

 

天亮了,两个人赶在日上中天之前又翻过一座山岭,日落之前,他们必须到老木匠待的村子。干粮只有这么多,水倒还充足。吴邪仰头喝一口张起灵不知从哪里打来的山泉水,那水喝起来甜甜的,有些凉,非常解渴。张起灵装了满满一水囊,迫不得已的时候只能靠水来充饥。

老木匠声名远扬,但极不合群。传说在附近唯一的高速没有通车之前,他曾独自一人走近两百里到省城去,不搭伴也不求助。都说年轻时候,老木匠曾经上过战场,回来见家破人亡就一直离群索居,后来也娶妻生子,但妻儿都耐不住冷清纷纷离开,如今还是他一个人。

正午时日头当空,就算是在山林里温度仍然高得灼人,吴邪克制之下还要不断喝水。张起灵几乎滴水未进,即便如此水囊重量仍然飞速变轻。几个小时过去,就在吴邪开始担忧这点水到底够不够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山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张起灵看向他,情绪少有的外露,松了口气一般道:“到了。”

吴邪站在山边,感到一丝困倦,昨晚一直睁眼到天亮也没能睡着。从雷城回来后他就一直拒绝张起灵打晕他帮他助眠,这种方式多多少少伤了他的自尊,他宁愿失眠。张起灵知道,所以自他说过之后再不轻易这么做。

从医院拿到结果之后他就开始失眠,接连两天没有合眼让他全身都透着暴躁与疲惫。眼下突如其来的困意便像救命稻草。张起灵在耳边低声道:“今晚先休息,明天再找人。”

吴邪想拒绝,但浑身上下忽然之间都开始叫嚣着疲倦,困意席卷而来。喉头一阵痒,又是一场昏天黑地的咳,他咳得眼前发黑,更没有力气前往拜访那位传说中的老头子。张起灵将他半边身子挂在身上,艰难走到村委会名下的招待所。村支书的妻子便是招待所的前台,做饭的中途被叫来,打开似乎尘封了很久的铁门,看着半边身子沾血的两个人犹豫着。吴邪身子一僵,张起灵毫不犹豫带着他冲进一个房间,吴邪趴在简陋的卫生间马桶上咳出一团血,妻子吓得半晌说不出话,转身要去叫村中的大夫,张起灵在门边伸出手臂拦住了她。

张起灵敛眉低声:“谢谢。”

妻子惊魂未定,吴邪从马桶边缓缓站起,随意地靠坐在洗漱台上,惨白的唇边挂起一抹笑。他拿出手机,又跟着音乐轻声唱了起来:“达坂城的石头硬又平呀,西瓜大又甜。那里来的姑娘辫子长呀,两个眼睛真漂亮……”

张起灵办好手续回来,掩上招待所房间年久失修的门,递过还剩下一点泉水的水囊:“喝点水。”

吴邪放下手机,接过水囊一口饮尽。他和张起灵选了靠墙的一张床,枕头和被子看起来都不算干净,于是铺上几件外套,两个人搂着躺下,吴邪困极,很快就偏着头睡了过去。

张起灵悄然起身,到卫生间洗干净水囊,从背包中取出已经干瘪了的安神药草,碾碎几张叶片泡进了招待所烧水的水壶中。他咬了其中一片,那滋味甘甜而清凉。这是他昨夜在山中找到的,虽无助眠功效,却可安神静心。

面对死亡,何人不惊惧?何人不忧思?

就算是吴邪这样的人,也怕的一夜夜睡不着觉。

【待续……】

【书评】真正的距离——读巫哲《撒野》

之前一直听人推荐,但读了好几遍开头都没有读下去,因为第一印象觉得开头文风带着一种为了不矫情而不矫情的生硬,可能与这篇文的风格有关系。但真正客服这种偏见再去读之后,就发现其实还不错,感觉很舒服,读到后来更产生了令人震撼的共鸣感。

读到最后400页的时候吐槽说这篇文的虐“令人窒息”。这个形容不夸张,确实是令人窒息的那种痛,大概是因为它离生活实在太近了,两位帅哥主角的经历都与我们的生活太近了,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每一种思考每一个选择都能够让读的人多多少少感同身受,正因为如此,尽管剧情没有大起大落,却让我们心潮涌动,不觉间泪流满面。

书名很好,撒野,符合帅哥们的性格,更激励读的人用尽全力去“天真”,明知不可能却不放弃追求,因为这是我们的梦想。

不羁中却又透露出一点温柔,我撒野,因为我爱,我快乐;我撒野,因为我恨,我不甘。用尽全力去感知爱与关怀,也在被伤害时毫无顾忌的去质问。所以在读完后看着明明狂放的标题却不再只是感受到青春期的叛逆,而是一种沉到灵魂里的温暖与向往。

特别深刻的一个主题是顾蒋之间的“距离”。高中语文老师说,“门当户对”未尝没有道理,没有共同视野的人之间爱情很难长久。文中一再强调顾飞在某些时候所存在的深浓的自卑,这种自卑牢牢禁锢着他,锁着他,让他不敢挣脱生活的牢笼,他一直说蒋丞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钢厂的人”,因此总觉得蒋丞对于自己来说遥不可及,尤其是蒋丞上大学有了自己另外的交际圈之后。这几乎导致他与蒋丞爱情的消亡。但顾飞没有看到自己的优秀,如果他不够优秀不够善良,蒋丞从一开始就不会要和他“交男朋友”。所以,这里的所谓“距离”其实并不重要。

真正的距离来源于价值观,蒋丞与李保国价值观不合,所以怎么相处都有不可磨合的距离,但顾飞与他的价值观是相契的——自强自尊自立,对世界充满善意与温柔。所以他们在面临大小事时,往往会做出相似的抉择。所以顾飞会把倒地的蒋丞抬进铺子,所以在顾飞与妈妈吵架时蒋丞会选择迅速离开。所以蒋丞会拼尽全力救顾淼,所以顾飞会为了父亲的死而恐惧焦虑。所以蒋丞不让顾飞知道自己额头上的钢笔伤痕,所以顾飞几十年如一日将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所以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真正的距离。

只要两个人都勇敢,站在一起往前走,就一定可以肩并肩。

PS:最棒的一点,《撒野》让我重新感受到了一步步踏实努力的快乐。努力吧少年,不要消沉,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样获得的收获不一定是世界上最多的,却一定是令自己最舒服的。
同时这篇也给自己最近在写的小说提供了一些灵感,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瓶邪】盲人电影攻略 (1-3)

原名《我给盲人讲电影》,长篇,之前更新到了十几章,考虑后还是决定重写。很对不起之前一直默默关注的小伙伴,首更三章8500。

 

全篇简介:架空,低调大佬盲人瓶×阿Q盲人电影院老板兼志愿者邪。盲人电影院老板吴邪代表身后的企业参加了一个叫作“心声”的公益项目,项目执行过程中,发现参与者们各怀心思,目的各不相同。转念一想,自己的目的其实也不单纯。

各方势力角逐,想尽办法达成自己的目标。盲人电影讲解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公益事业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关于重写后和重写前的区别:第一人称换成第三人称,故事主要情节不变,为了让之前看老版的朋友更好的衔接,所以新版本第一章还是从吴邪和公司签约开始写起,在此之前的剧情,也就是老版本最新一章以前的剧情改动较大,会在新版本中陆续提及。关于黎簇和苏万两个人的戏份,基本被废弃了,以后即使出现也会和原先不太一样(这也是我纠结很久,迟迟决定不下来是否重写的一个点)。新版本里,吴邪和张起灵在一起做项目之前并没有见过面。

看过老版本的小可爱们,如果还愿意继续看新版本,把它当成一个全新的小说看即可,但是新版本会尽可能避免与老版本时间线的重合,采用插叙、倒叙来写。再次向你们说声抱歉!

老版本已设为仅自己可见。

 

烈日西垂,霞光四溢,晚霞从天际烧灼着铺满整片天,解雨臣坐在运动场东面的长木凳上,悄然一叹。

“两位。”

 

跑道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闻声,慢慢减速,恰好停在解雨臣面前。

吴邪满足地一声长叹,他右手牵着身旁的小孩,慢慢走出跑道。解雨臣给小孩递水,那孩子接过,吴邪蹲身一个用力,顺势将孩子扛上了肩头,汗水在霞光中被夕照和阴影劈成两半,更显得那条亮白的分界线闪闪发光。

吴邪冲着解雨臣一笑:“走了?”

 “得走了,晚上还有事。”

解雨臣上前一步,笑着拍拍小孩的侧脸:“跑了几圈?”

小孩得意洋洋,在吴邪脑袋后面伸手比了个数,龇牙道:“10。”

吴邪一仰脖子,作势要撞他,那孩子一躲就躲开了,吴邪笑骂:“嘚瑟!”

小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扮了个鬼脸。

 

吴邪扛着他的小祖宗,和解雨臣并肩走。小孩在吴邪肩头东张西望,吴邪被他弄得不舒服,耸耸肩要他消停些。

解雨臣问他:“你的儿子,你怎么安排?”

吴邪道:“送我妈那里,让老两口帮忙照看一年。他们腿脚不好,接送不方便,我给这小兔崽子办了半走读,中午不回家。另外,我把你手机号绑进了他的校园卡,这小子皮实,有什么事你帮我揍他。”

解雨臣一面说“好”,一面瞥那小子一眼,果然,一张脸上就差用笔写上“不高兴”三个大字。

“吴邪你都要走了,还管这管那的。”

吴邪“啧”一声:“叫爸爸。懂不懂礼貌?”

小兔崽子不满地两手掐住吴邪耳垂,吴邪痛得直吸气。

解雨臣道:“你和总部签约,自己要小心。本来你要是不愿意签,我也不是借不起这笔钱。”

吴邪道:“算了吧,你的钱留着你自己挥霍。这些年欠了一屁股债,背不动了。”

解雨臣笑笑。

吴邪调侃:“其实签约也没什么大不了,听党指挥,才能开辟胜利道路,是吧?说起来,还是我占便宜。”

“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七点半。”

解雨臣觑他一眼:“你倒是不急,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回去收拾行李。”

 “有什么好急的?还有好几个小时呢,一会儿我先把这小子送去西区我爸妈家里,再回家收拾,五点半到机场,时间挺宽裕。”

解雨臣扬眉:“你今晚不睡了?”

“嗯。”

解雨臣皱眉:“瞎折腾。”

吴邪道:“年轻着呢,折腾下正合适,老了没力气了。”

解雨臣摇摇头:“你年轻?你毕业三四年了吧。随你高兴,过两年有你后悔的时候。”

小兔崽子在吴邪肩上得意地用手指戳他后脑勺,同解雨臣沆瀣一气:“听见没?有你后悔的时候呢吴邪。”

吴邪道:“小白眼狼,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

解雨臣正色道:“你这两年生活太不规律,是时候调整一下了,别不当回事。”

吴邪连连告饶:“我知道了,尽量,尽量。你怎么老气横秋的?”

 

到停车场的路很短,解雨臣站在吴邪车前。两个人从小就认识,大学还当了舍友,毕业后也都留在本地工作。真要说起来,其实很少真正分开,像这回这样,吴邪一走就是一年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停车场里车少,人也不多,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小兔崽子在车后座隔着玻璃逗鸟,玩得不亦乐乎,大人的世界小孩子不懂,同理,小孩子的世界大人也不懂。

吴邪摇下车窗:“你去开车吧,我明天到地方了给你发消息。”

解雨臣低头看手机,吴邪一直知道他很忙,解雨臣还没毕业就因着家族关系,被自家企业高薪聘走,在公司却并不受元老待见。他从来不甘人后,于是只能一点一点拼资历拼实干,才能在一帮高精尖里混得如鱼得水。

今天解雨臣特地跑来,吴邪猜到他身后肯定还压着一堆的事,说起来,今晚估计也睡不了觉。

 

 解雨臣淡淡道:“行,那你自己小心吧。”

“Yes, sir! 。”吴邪右手举到额头边,一扬,他挑眉,像大学时候那样,吹了声口哨。

解雨臣嘴角扬了扬。

 

吴邪的车这些年开得越来越稳,他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到吴小杰在抱着自己的手机打游戏,肩膀因为激动一颤一颤。

他喊了一声:“喂,白眼狼。”

吴小杰不满地嘟了嘟嘴,却始终埋头盯着屏幕,不情不愿道:“干嘛?”

吴邪视线回到路上,减速转弯,他道:“我要明年七月份,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才能回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明年买好给你带回来?”

吴小杰兴奋:“这么好?”

“你要先答应我的条件。”

吴小杰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兴致缺缺道:“什么条件?”

吴邪又瞥他一眼:“你整天‘吴邪’、‘吴邪’的叫,我不跟你计较,到了西区跟老爷子一起住,这个臭毛病你得给我改掉。”

“哦。”

“老爷子有风湿,头几天老两口送送你,你别就蹬鼻子上脸,自己得学着坐公交,想让他们天天跟我一样当苦力接送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吴小杰大叫:“凭什么!”

吴邪沉着脸不搭话。

“哦……”

小兔崽子表情快要哭出来了。

吴邪安抚他道:“你要是这一年里学会自己坐公交车,买早饭,我就给你买辆自行车。”

“真的?”

“我要是反悔,那我明年回来铺子倒闭行了吧?”吴邪发毒咒。

吴小杰把手从前排中间的缝隙里伸过来,吴邪右手小拇指和他碰了碰,就算拉过勾了,小兔崽子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却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手机放在一边,游戏也没心情玩了。

吴邪靠边,把车停进车位里:“下车。”

“干什么?”

“废话,给你买生活用品啊,你去奶奶家不用刷牙洗脸的是吧?”

“哦。”

吴邪拉开后座门,让吴小杰下来。对面就是老两口住的小区,吴邪锁好车门,手掌习惯性握住吴小杰的肥爪子,把人扯进了旁边的超市。

 

吴邪抓着云南白药牙膏要往购物车里放,吴小杰道:“我不要云南白药,难闻死了。”

“要什么?自己挑。”

吴小杰挑了半天,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看看。十分钟后,他拿了一条云南白药牙膏,放进购物车。

吴邪简直无语。

 

时间还早,吴邪带着吴小杰在超市里慢慢逛,顺便还上三楼,破例买了一堆零食。有了零食,吴小杰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推着购物车横冲直撞。吴邪一直很嫌弃他的字,想借老爷子的威风逼他练一年,养成习惯。怕他练字衣服脏的快,特地带他去买一双袖套。但这超市也奇怪,袖套只有女款,吴邪考虑再三,面无表情帮他挑了一双小猪佩奇样式的,吴小杰反对无效,只得一脸嫌弃的接受,把袖套扔到购物车里最远的角落,眼不见为净。

吴邪自己日子过得也不精细,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东西买了就再也不知道该没什么,绕着超市又转了一圈,出门结账。开支付宝扫码的时候,余光瞥到吴小杰肉肉的一张脸,心里莫名其妙居然有点舍不得,抬起头对着收银的女学生道:“再加一盒口香糖,橘子味。”

吴小杰诧异:“你不是只买薄荷味的吗?”

吴邪冷冷道:“买给你吃的,橘子怪。”

吴小杰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直线:“哦。”

 

打开车子的后备箱,吴邪把吴小杰的行李箱拖出来,把超市购物袋拴在手柄上,吴小杰趁他蹲着的时候爬上他后背,吴邪道:“干什么?下来拉行李箱。”

“不拉。”

“下来。”

“不下。”

“你想干什么?”

吴小杰脸趴在吴邪肩上,满意道:“你背我啊。”

“做梦吧。”吴邪气结:“你给我下来。”

吴小杰死皮赖脸:“我不下,你有本事把我摔下来啊。”

吴邪作势要准备过肩摔,双腿发力起身,小兔崽子居然一动也不动的死死抓着,吴邪恐吓失败,无计可施,总不能真的把人摔到地上,只得双手托住吴小杰屁股,把他背好,牙齿咬住钥匙扣,换手拉行李箱。

吴小杰得意洋洋,双手搂住吴邪脖子,蹭了蹭他的头发。吴邪走在斑马线上,吴小杰在路灯下把他头发揉得活像一团鸡窝,问:“吴邪,你要去哪里?”

吴邪咬着钥匙,含糊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去西北。”

“西北是哪里?”吴小杰顺手取下吴邪嘴里的车钥匙。

“陕西,甘肃,青海。”

“那是什么地方?”

“说了你也不懂。”

“你去干什么?”

“给大瞎子小瞎子们讲电影去。”

“你铺子里不就可以讲?”

“没有钱租铺子了,我要去赚钱,明年租更好的。”

“解子扬叔叔不是你的铁哥们儿吗?你不是说他的房子很便宜?怎么租不起?你骗我的吧?其实你的铺子倒闭了是不是?吴邪你明明破产了还撒谎骗我,你还好意思说我考试找山寨家长。”

吴邪笑出声:“我真没破产,你看我像那么容易破产的人吗?”

“那为什么租不起?”

吴邪一脸苦逼:“因为我穷。”

“连解子扬叔叔的房子都租不起吗?”

“嗯。”

“那你是不是要喝西北风了?唉,原来喝西北风说的是这个意思。”

吴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被吴小杰逗得笑起来。

 

老两口住在四楼,吴邪在楼梯口让吴小杰下来自己走,吴小杰:“不下。”

“小兔崽子,你可怜可怜我,你太沉了,真把你背上去我保证当场被累死,到时候你就没有爹了。”

说完吴邪一顿,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这小子本来也没有爹。

吴小杰却好像没感觉到一样:“我不管,反正你要走一年,一年不用背我,这次只让你背这么一会儿就抵消了,你明明占足了便宜。”

吴邪被气笑了:“放屁!”

吴邪拉着行李箱,气喘吁吁把人背到三楼,去掉半条命,小祖宗总算大发慈悲饶他一命,下来拖着行李箱,也不管吴邪,三两步爬上四楼,猛敲门。

吴邪在三楼奄奄一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大概他上辈子欠了吴小杰几百万,老天专门派他来折磨自己。

门响,吴妈的声音响起来:“哎呀你这猴孩子总算来了!我和你爷爷都快等急了,你还自己拉行李箱,重不重?你爸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让你一个人拎着行李箱?他人呢?”

吴邪:……

他化悲愤为力量,喊了一声:“妈!”

吴妈连忙下楼,见他满头的汗,埋怨道:“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衣服皱皱巴巴,还灰头土脸的。”

吴邪笑了笑。

“明天几点走?”

“我五点半到机场去。”

“这么早?你别回你那儿了,在这儿住一晚上,明天直接去,你带行李了没啊?”

“没,我还得回去收拾。”

吴妈皱眉:“回回都要到临时才肯收拾行李。”

吴邪进门,吴妈去给他倒水,老爷子神采奕奕,放下手里的杂志,招呼吴小杰到他膝盖上坐。吴小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上去,吴邪正想说他,老爷子先开口了:“路上小心,常给你妈妈打电话。”

“嗯,我知道。”

吴妈出厨房,招呼吴小杰去洗澡,然后开始忙上忙下把行李里的衣服、购物袋里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收拾出来,吴邪要去帮忙,却被老爷子叫住。

“怎么了,爸?”

老爷子道:“咱们说说话,你这一走,要一年后才回来了。用视频我又不自在,说不上两句就只想挂。”

吴邪一想还真是,每次和老两口视频,老爷子要么在旁边说,让吴妈帮忙传达领导精神,要么干脆躲进书房里避而不谈。就好像和视频通话有仇似的,就算把他硬拉到视频前,他也说不上几句囫囵话,客客气气活像会见重大来宾,脊背挺直,绕来绕去绕不出“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看书”这几个话题,像马化腾就最怕遇到他这样的人。

想想又觉得不寻常,老爷子什么时候这样示弱一般朝他说过话,说,儿子,我们坐下来聊聊。

吴邪坐下来,一时间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好像老爷子就是有这么一种魔力,能叫他遇上就忍不住地正襟危坐起来。尤其成年以后,这种感受更是深刻。

“生意怎么办?”

“签约后,总部会支持我头三年的租金和水电,还有几万块钱的装修补贴。我托老同学找了新铺面,比原来的地段要好,这几年王盟也修炼得差不多了,让他盯上一年,应该没问题。”

“原来的铺面怎么不要了?”

吴邪顿了顿,笑笑:“人往高处走嘛,我是觉得趁早换个更好的,对以后没坏处。”

老爷子喝一口茶,抬眼看他。

“你那合同,签约后要做哪些事?”

“帮公司勘市场,以后可能得定期服从安排,代表公司去搞点公益,然后是长期的利润分成。”

“就这些?”

吴邪莫名:“就这些。”

吴邪感觉有些怪异,老爷子搞了一辈子学术,怎么突然对自己的生意这么感兴趣?还是说他对公益事业比较有兴趣?

老爷子半天不说话。吴邪想了想试探道:“怎么了爸?有什么不对吗?”

老爷子喝茶。

他正了正身子,认真打量吴邪,又心不在焉的低头擦他的老花镜:“你这不是个小项目,怪有名头的,我老早听说过。”

“嗯,听小花说,这项目筹备时间不短,公益组织、大学生、教授、私企都有人参加。这一块市场还没打开,大家都想分一杯羹。”

老爷子一顿,继而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淡淡道:“噢,原来是小九家孩子介绍的。”

吴邪猜不到老爷子的心思,只好道:“小花这些年帮我挺多,这回有难,也多亏他帮我牵线,不然这合同也不好签。”

老爷子道:“那你得诚心实意谢人家。”

“我知道的。”

老爷子不说话了,父子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是吴妈平常爱看的伦理剧,两个男人静悄悄看了一会儿,吴邪居然觉得有滋有味。

小兔崽子很快洗完澡,光着身子,就这么光溜溜从卫生间里跑出来。吴邪满心崩溃,老爷子一反常态,居然没有发火,吴邪大为惊讶。若是小时候的他这么做,早被老爷子一巴掌扇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吴妈取出一块浴巾追上来,裹住他:“快进屋里去,都给你收拾好了,客厅里凉得很。”

吴小杰不听话,他裹着大浴巾爬到吴邪膝盖上:“你要走了吗,吴……”

吴邪给他疯狂使眼色。

“你要走了吗,爸爸?”

“嗯,太晚了,我还得回去收东西,你敢不听话,当心我回来收拾你。”

吴邪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同老两口告别。

吴妈道:“怎么这么快?再待一个小时吧?给你煮碗面?”

吴邪道:“不了,你们早点睡,妈你别熬夜,吴小杰你也不准熬夜。”

吴妈又道:“那要不,要不陪你爸下盘棋?他白天还说手痒。”

老爷子瞪她一眼道:“你回吧,路上小心。”

吴邪点点头,转身拉开门,又回头,老两口跟出来,都在他身后站着,吴妈欲言又止,吴小杰也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他。

吴邪摆摆手笑着说:“那我走了。”

老爷子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你等一下”,说着进屋里去,像是要拿什么东西。吴小杰跑过来,身上还披着浴巾,头发半干不干。

“你别忘了我的自行车,我先挑好,等你回来,我带你去买。”

“知道了知道了。”

吴小杰矮矮的个头,突然伸出双手环住吴邪腰间,脑袋抵在他肚子上。

“你别忘了啊。”

吴邪弹了他脑袋一下:“你把心放到肚子里,不可能忘的。”

老爷子拿着一张名片走出来,塞到吴邪手里,吴邪狐疑地接过,上面写着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名字,叫什么秦大海。

“这是?”

老爷子道:“你收好,这是我研究所的同事,也在你那项目里,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吴邪看着老爷子在走廊声控灯下的一张严肃了一辈子的脸,突然意识到,这是老爷子的心意。他点了点头,把名片仔仔细细放进他的皮夹子里,然后在两老一小的目送里下楼。

 

吴邪一个人开车回去,他把小金杯停在铺子不远处的空地上。夜深了,白日里热闹的小广场上半个人影也见不到,远远的能看见两层的小楼隐在夜色里,看不清模样。

吴邪锁好车门,车子“咔哒”一声。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那栋熟悉的小楼,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舍不得。

毕竟他也在这小楼里待了整整三年。在这三年中,他起早贪黑,没有休息日,常常应酬,杯盘狼藉,哭和笑都和这座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在这座楼里吃饭、睡觉、做生意、招来了他生命中第一个可以随便使唤的伙计王盟、有了儿子、有了一帮本该毫无交集的朋友、也或多或少有了些看不惯自己或是自己看不惯的人。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座小楼,很快就跟他没有任何牵扯了。

吴邪把手插进裤兜里,朝小楼的卷帘门走去,走近了突然瞥见卷帘门前蹲着一个蜷缩的身影,他被吓了一跳,皱着眉小心翼翼往前走。

那身影慢慢抬起头,一双略显疲惫黯淡的双眼从夜色中看过来,吴邪打开门外的小路灯,总算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

一时静默。

 

吴邪转身掏出钥匙开门,淡淡道:“是你,怎么这么晚过来?”

解子扬勉强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个笑:“听说你明天出远门。”

“嗯。”

吴邪直起身,脊背利落得一挺,推开卷帘门,道:“随便坐吧,这两天有点忙,好些天没开张了,没顾得上收拾,怪乱的。”

说着拐进后台,拿出一个纸杯:“喝茶吗?这么晚了,怕你一会儿睡不着觉,不然我给你倒杯白开水。”

解子扬四顾,最终也没坐,他站在铺子中央的阴影里,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局促:“你别忙活了,烧水麻烦,我刚喝过酒,不渴。”

吴邪一早闻见酒味,他低着头把纸杯又放回去:“有事吗?”

“我……我就是顺路,顺路过来看看。”他挠了挠头,张望四顾:“听你要走,过来送送你。”

“那多谢你惦记了。”

两人又是一阵相对无言。

吴邪笑着问他:“你喝了多少?还能不能走?有人送你回家?”

“不多,我自己开车。”

“要不要我送你?”

“我自己能行。”

吴邪沉默片刻,又一次狐疑道:“有事?”

“老吴。”

“嗯。”吴邪低下头。

解子扬的声音很有些低沉,嗓子里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发出奇怪的声音:“老吴,我知道你记恨我。”

吴邪笑:“哪里的话。”

“老吴。”他突然从阴影中走出来,一双眼睛亮亮的盯着吴邪:“老吴。”

“嗯,你说。”

“我被骗了老吴,我是被那婊子骗了!”他语速加快:“我不是故意阴你的,如果不是为了她,那个……那个……我怎么会不让你继续租呢?我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你知道的吧?我怎么会阴你呢?”

吴邪道:“什么阴不阴的,本来我们的合同也是三年,合同到期,你爱租给谁就租给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着吴邪从柜台里走出来,他举起架子上的一座玉插屏,这是当年铺子开张的时候吴二白送给他的礼物。别看他二叔平日里不苟言笑,实则对他这位小侄子很是爱护。眼光又好,挑来的礼物总是韵味十足。他小心地用布擦拭着玉插屏上的灰尘,上面镂雕出一双繁复温润的鱼儿,看起来可爱又吉利,他始终爱不释手。找来一块厚厚的布,他将玉插屏小心包好,盘随着明天发条微信,让王盟把这个先拿回去,不然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可有得他心疼的。

身后的解子扬似乎被震住,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重又慢下来,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哀求:“老吴……”

吴邪放下玉插屏,看向他。

解子扬浑身一僵,等着吴邪开口。

吴邪却没说什么,他笑笑,神色温和从容。只见他行云流水把柜台上的东西随手整理了一下。

他轻松道:“之前咱们商量好的日子应该是月底,最迟31号,我会让王盟找人把楼里的东西清干净,不给你添麻烦。还有别的事没有,老痒?天色很晚了,早点回去睡吧,你要是实在不行,我帮你叫辆滴滴。”

解子扬彻底沉默。

他神色复杂,看一眼吴邪,欲言又止数次,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话。

他转身,寂寥地走出铺子,吴邪借着月光看到他眼底的一圈青黑,看出来这位“发小”最近过得并不是很好。

他拉下卷帘门,上二楼去洗澡。十二点多了,他还要赶时间收行李,没有功夫理会这个遭遇了不知道什么挫折的人。每个人都不容易,所有人都活的很苦,他没必要谁都花时间去好好安慰,好好照顾。

 

凌晨,机场。

尽管太阳刚刚升起,曙光却已经强势的覆盖住了天地,空旷的机场周围,没有太多的云,所以天的颜色很浅淡,温度渐渐升高,吴邪大早上的,只穿了一件短袖衬衫,胳膊上挽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却也不觉得冷,一个人抬着一本书在候机厅里坐着,周围一帮年轻小女生在翻看手上大包小包的纪念品,高兴的叽叽喳喳。

吴邪手机“叮咚”一声,他拿起来,是这次项目的群聊,一个微信名叫“海客”的人在群里道:“各位,今晚12点以前请务必到西安,我在机场,副队海杏在火车站,到了在群里说一声,我们来接。另外,请各位尽快修改群名称为你的真实姓名和附属企业或单位,后面再加上你的手机联系方式,以提高效率,方便管理。”

吴邪按要求把自己信息备注好,点开群聊成员翻看,这次群里加上带队的一共有将近60人,其中有学生、教授、商人、公益组织负责人、企业单位代表等,也有一些没有附属单位的“光杆司令”,成分可以说相当复杂。这次的同伴们名字千奇百怪,有好多还没有修改备注,改了的,吴邪看见有什么陈文锦、霍玲之类,刷新了一次之后,吴邪找到了头天晚上吴一穷所说的秦大海,果然,他名字背后跟的单位名称就是老爷子所在的研究院。

吴邪自己这次是代表总部来的,总部的全称叫作“齐世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兼营市场猎头、信息门户建设、新媒体运营、微小企业投资与扶持以及公益志愿服务的新兴互联网公司。三年前,吴邪在一本杂志的影响下,动了投身盲人电影事业的心思,找了许多门路,最后为了凑足资金,挂名到这家公司下,总算开起一家盲人电影院。三年风风雨雨,数度想要放弃,好不容易今年铺子开始盈利,结果房租到期,“老东家”老痒开出了比原先高出5倍还多的高额租金,并拿来一沓照片,摆明了要吴邪自己“放弃”这栋天时地利人和的小楼,转租他另外一栋郊区的房子。

吴邪当时没想通是什么原因让二三十年的老哥们儿非要这么做。他要是有困难不想租,其实只要和自己说一声,自己当然另想办法,毕竟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是他没说,只是找中介在某一天给吴邪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房租要涨,而且涨到原先的5倍,要他自己考虑留还是走。

吴邪没有考虑,就着那个电话告诉中介,他决定找其他的房子,让中介和房东说一下。

老痒第二天请他吃饭,带着女朋友,并拿来了那栋郊区小楼的照片,姿态活像在施舍。

吴邪寒了心。他不作声,吃完那顿饭,立刻开始找新地段和新房子,每天只睡5个小时,只花了一个星期就找到一个新场地,条件比原先要好,附近客源大,交通便利,装修起来也不会太麻烦,但房租要之前小楼的2倍。

吴邪当然没有钱,他的铺子刚刚开始回本,前两天才交了吴小杰的学费,银行三年前的贷款还没有还清,身后跟着一屁股债。

被逼到绝路时,解雨臣给他推来总部网站上的一条招募通知,吴邪犹豫数日,终于和合作三年的总部签订了完全隶属合同,从此他的铺面有60%的资产份额属于总部,本人则成为总部的正式员工。

而这次,是他作为总部员工的第一次外派任务,同时也是他盲人电影事业的另一个新起点。

这是一个叫作“心声”的全国性公益项目,横跨时间是十年,目标是在走遍全国所有省市的主要盲人聚集场所,讲解至少300场盲人电影,调研市场,总结讲解经验,培养50名优秀的电影讲解员,并在每一个省至少建立3家半公益性、公益性或非公益性盲人影院。

这是第一年。

机场落地窗外天光大亮,广播里通知开始登机,吴邪直起身,给检票员递自己的机票,手机“叮咚”又一响,吴邪打开,吴小杰发来一个吐舌的表情,说了一句:“吴邪再见”。

吴邪乐了。

 

打开飞行模式之前,他最后点开群聊,又看了一眼群成员,这一次,他在列表的最后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新名字。

居然有人叫这么不吉利的名字……

 

【瓶邪】《糖醋里脊》短篇一更结束

假如吴一穷夫妇来到雨村。
by祁连

吴一穷身上穿着五年前吴邪在山西给他买的深棕色老夹克,头发有些长,早晨应该花了很大功夫收拾,看起来有一段日子没进理发店了。这不像他的风格,很多年来,他是习惯一个来月去推一次头发的。

吴邪接过老两口从家里带过来的一箱子干果,扛在左边肩膀上,吴妈从身后跟上来拍他后背:"身上怎么这么灰?"

吴邪笑着解释:"早上收拾小仓库,半年没进去了,地上灰能有鞋底厚。"

吴妈小声嘟囔:"三个大男人,过的什么日子……"

吴一穷在背后猛的扯了下她的衣服,吴妈满脸不情愿的收了声。

吴邪回头,乐呵呵道:"你们背着我做什么?"

吴一穷板着脸:“你身体怎么样?”

吴邪轻松道:“放心吧,早好了的。”

吴邪带着老两口走在村子里弯弯绕绕的小巷间。早晨刚下过雨,地上泥泞,他怕麻烦,出门前特地换了人字拖。他转过一间房屋,眼前豁然开朗,迎面一扇两户暗红色铁门,到了。

吴邪很早以前就动了想接父母到雨村来住一段时间的心思,奈何跟老两口谈了不少次,总是不了了之。吴邪倒也不急,老爷子面上不说,心头疙瘩却总也没解开。打心底里,老两口对于两个男人要在一起过一辈子这件事还抱着怀疑。吴邪没办法,只能等他们自己想通。

这次端午吴邪还是照例打电话到杭州,希望能说动老两口过来一起过节,结果一如既往地失败了。节后,吴一穷突然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打电话过来,当时吴邪正和张起灵在床上做些有益于身心健康的早间运动,当场被吓得把手机扔出数米远。吴邪滚下床接电话,吴一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八点了,我知道你还没起,懒成这副德性,以后别说你是我儿子,我丢不起这个脸。”

吴邪只好陪笑,乖乖挨骂,然后就听到了老两口三天后要来福建的消息。

三天里,小院子可以说是鸡飞狗跳。三个大老爷们儿过日子,可以想见,屋子里东西并不是很整齐。胖子一边擦地一边打趣:“领导来视察,可苦了我们这些劳苦大众”,结果挨了吴邪一阵拳打脚踢。

吴邪侧身,用一边臂膀推开了虚掩的大门。胖子手里拎着一只正准备杀的肥鸡迎上来,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细线。老两口以前见过胖子,聊得还算投机,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吴邪放下肩上的箱子,招呼他们进屋,老两口却杵在门口,吴邪问:“怎么不进来?”

吴妈一阵犹豫,道:“要换鞋吗?”

吴邪一愣,反应过来,他进门换掉了人字拖,老两口看在眼里,却没有看见给他们换鞋的鞋架,这是生怕弄脏了里面的地板。

他只好连忙解释道:“快进来,想什么呢?我那个拖鞋是干活儿用的,实在脏,从不穿进来。不用换鞋,没那么多规矩。”说着上前挽住吴妈的胳膊,老两口松了一口气,跟着吴邪坐到头一天才收拾干净的客厅,吴妈长途跋涉,这下总算可以坐下来好好休息,感到口渴。她有些拘谨得叫住正要转身搬东西的吴邪,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小邪,开水在什么地方?”

吴邪说:“正要去倒,妈你还喝温水吧?我给兑凉的。”

吴妈点点头,吴邪倒好水,又给吴一穷泡了龙井,把电视打开,说这屋子你们随便转,我去院里帮胖子杀鸡去。

吴一穷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沉默,这时候突然道:“那个人呢?”

吴邪道:“去商店了,马上就回来。”

尽管老两口控制着表情,但吴邪还是觉察到,他们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他决定不去陪胖子杀鸡了,拣一个小木凳坐下,在客厅边上把老两口带来的一箱干果拆开,一样一样往外收拾。他听见吴妈按着遥控器换台,电视里声音响着,他背上却时时感受到两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他低着头,和吴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一会儿,推门声响,胖子在院里和张起灵打招呼。

客厅里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吴邪放下手里的东西,出门接过张起灵手上的大包小包。张起灵进屋,默不作声,朝老两口点了点头,吴邪看一眼老两口,跟着张起灵进厨房。

吴邪:“单子上东西买全了没有?”

张起灵:“嗯,鸡精只剩最后一点,另一个人也要买,分给他一半,很少。”

吴邪看了看袋子里的鸡精:“没事,够了。我妈不喜欢味精,这两天都用这个。”

张起灵转身把冰箱里特意买回来的五花排骨拿出来解冻,吴邪又回到客厅,准备到仓库搬一叠四季丰收菜盘子出来。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到老两口屁股只沾着沙发的一条边,正襟危坐,靠在一起,小声商量。说话声被综艺节目里响亮的男高音淹没,吴邪听不见他们的话,大声道:“爸妈,你们下棋不下?”

吴一穷回头,他摆摆手。吴邪只得作罢,转身干自己的事。

小院里,胖子笑着招呼他,朝屋里努努嘴,小声道:“怎么样?”

吴邪头也不抬,道:“挺好,要不你进去陪他们聊聊?”

胖子乐得偷懒,二话不说擦干净手,两步跨了进去。

吴邪无语。他随口一提,谁真的让他进去陪聊了?亲生儿子还坐在这儿呢。这死胖子真没眼色。

吴邪转念一想。也好。

他看一眼旁边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的鸡,接手了小院里的烂摊子。盼了这么多年,他爸妈总算松口肯来。

都说要留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留住他的胃。那同理,要留住老头老太太的心,也得先把老两口喂舒服了才行。

吴邪自认为对爸妈还算有些了解,他和张起灵从三天前就开始合计菜单,老太太好甜食,所以糖醋里脊不能没有,老头子无肉不欢,红烧个排骨或者五花肉最能讨他欢心。吴邪又担心老太太的身体,特意叮嘱张起灵菜里少放油盐,糖醋里脊味也不敢做得太重。老头子喝茶喝了几十年,在家里永远只喝龙井,这也是他们想到了的。

可是今天看来,却又不是菜的问题。

六点整,家里满满一桌子菜上齐,胖子和吴一穷在沙发里聊军事还意犹未尽,吴邪心里直泛酸水,心想我才是你亲生儿子。

吴邪嫌外面在风口上,老两口被安排坐在最靠里。胖子趁他们不注意,背过身朝吴邪眨眼,意思是胖爷我这斥候当得不错吧?你看把你爹娘哄得多高兴。吴邪假装没看见,来来回回搬碗筷,招呼大家开饭。张起灵还在厨房没出来,他进去喊,见张起灵背对着他站在洗碗池边上刷锅,吴邪道:“不着急,吃完和碗筷一起洗。”

张起灵点点头,却不动。

吴邪笑着从后面揽住他脖子,凑近了冲着他耳朵小声说了一句话,张起灵眼里露出一丝狐疑,茫然,与惊讶。

吴邪无奈点头,耸耸肩,以眼神示意,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自己去看。

张起灵沉默片刻,跟在吴邪身后走出厨房。

胖子以为吴邪听不见,把他在雨村的丑事一件件抖给老两口。吴妈忍不住插嘴,拧着眉毛很小声的问他:“小邪的肺病全好了?”

吴邪似笑非笑道:“早好了,你说是吧胖子?”

胖子大惊,满脸心虚,赔笑道:“好了好了。”

老两口看着吴邪身后的人,突然间都沉默下来,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间,胖子笑着骂吴邪说你是不是没往土豆里放盐,淡出个……淡……淡的跟什么似的。

吴邪说:“不是土豆没放盐,是您太重口,卖盐的都要被你打死了。”说着他和张起灵先后坐到椅子上,招呼老两口快吃,顺便往就坐他旁边的老太太碗里夹了一筷子里脊,顺手也给张起灵夹了一点青菜,想了想没敢给吴一穷夹,怕显得太谄媚,反倒不亲近。

老两口还是沉默,倒是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夹菜吃。胖子在桌子下面踩吴邪一脚,吴邪淡定把脚缩回来,说:“爸妈给我们带了干果,待会儿吃完饭我拿出来一起尝尝。”

胖子不敢踩张起灵,拿鞋尖拱了拱他。他淡淡道:“嗯。”

胖子脸上透露出生无可恋。

吴邪突然掀起眼皮淡淡看他一眼,胖子一愣,消停下来。

老太太筷子始终只在她面前的三个盘子里打转,鸡汤有点远,喝完了她也不盛,桌子上特意安置了转盘,但老两口都不转。吴邪笑着说我想吃粉条,转一下。张起灵不等他动手,默默伸出食指,拨动了转盘。

粉条停在吴邪面前,鸡汤和糖醋里脊刚好在他左边。

吴邪注意到老两口在张起灵拨动圆盘的时候都不动声色打量他的手指,心里想笑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儿。

他也是今天才突然意识到,老两口竟然怕张起灵。

捎带着,连自己亲儿子也怕。

张起灵站起来,给吴邪空掉的碗里盛米饭,吴邪驾轻就熟递给他,张起灵也不问,只给他盛了半碗就递回来。张起灵沉默着,没坐下,眼睛看了看吴一穷也空掉的碗。

吴一穷也看了看自己的碗,抬头看向吴邪。吴邪低头吃菜,吴一穷只得又看一眼张起灵,把碗递给他。

张起灵先盛半碗,犹豫片刻,回头征求老爷子意见:“少吗?”

吴一穷没反应过来似的点点头,张起灵于是又给他添满了。

吴一穷接回饭碗,低头看一眼,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老两口悄悄对视一眼,没说话。

老两口和吴邪说好,在雨村先住上三天,之后住不住,要看情况。这天晚上他给老两口安排住处,家里没有客房,只有一间小的储物间兼书房,光线不好,窗子高而窄,没有空调,只有一个老电风扇。他打算让老两口住在他和张起灵平常的卧室,正换床单呢,吴妈突然走了进来,说:“小邪,别换了,我跟你爸住那边就行。”

吴邪行云流水,停也不停:“不行,已经快换好了。这边夏天很潮,住那儿我爸可受不了。”

吴妈在身后犹豫片刻,又道:“你爸说,这里床垫太软了,他不习惯。”

吴邪一愣,想了想:“那我换个床垫。”说着就要去仓库搬梯子,床垫放在衣柜顶,太高了,得用三角梯才行。

吴妈急了,一把扯住吴邪:“你看你这屋子里墙上挂那么名贵的画,到处都是瓶瓶罐罐的,打坏了我们可赔不起……”说着她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抬眼打量吴邪脸色,不由噤声。

吴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把被褥放在床上,转身看着面前已经白了半边头发的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妈没有吴邪高,在儿子面前微微低着头,看起来更是佝偻。吴邪叹了一口气,突然一伸手把她揽进自己右手臂膀里。他低头亲了亲吴妈带着皱纹的额头,又替她捋了捋耳朵前面的一缕银丝,声音带着嗔怪无奈道:“妈——”

吴妈一下子掉下一串眼泪来,连忙抬手擦了擦。

吴邪放开她,退后一步,斩钉截铁道:“你和爸今晚就住这里,这几天都是,我去叫张起灵拿垫子。”

吴妈不说话,吴邪转身走了出去。

月明星稀,闷热的小屋里,张起灵和吴邪盖着同一床被子,躺在临时搭的席子上。忙了一整天,吴邪累的上下眼皮打架,偏偏又热得睡不着,身上都是汗,他道:“要不还是开风扇吧。”

张起灵起来,把风扇打开,定了半夜一点的闹钟,起来关风扇,免得感冒。

吴邪眼睛半眯着,忍不住笑出声:“太不可思议了,我爸妈居然会怕你。”

张起灵不说话。

吴邪摇摇头:“怕你也就算了,连我都怕。还处处看我的眼色行事。我算是想明白了,他们哪是怕我?更不是怕你,也不是接受不了我们在一起。分明是怕我有了你就不要他们。”

吴邪说着自己又笑起来。

张起灵偏过头,含住他的唇瓣,伸出舌头交换了一个浅吻,跟玩似的,轻触即分。

张起灵今晚看见吴邪抱吴妈了,那一瞬间他心中的味道有点甜又有点酸,说实话很有点糖醋里脊的意思。

他有点理解老两口的感受了。

吴邪伸出长手关掉白炽灯,昏昏沉沉睡熟了。梦里,吴一穷和张起灵下棋,张起灵正要将军,吴一穷突然云淡风轻一笑,祭出一门老炮,一旁观战的吴邪惊呼一声:“爸你也太奸诈了!”另一旁,吴妈端着一杯龙井,穿着围裙浅笑出声。

“你爸哪,他就是蔫坏!”

【END】

越是写不完论文,越是不想写论文。

【瓶邪】《不过小事》雨村短篇,一更结束

by祁连

最近不知怎么了,吴邪变得有些健忘。早上迷迷瞪瞪起来,本来打算要把昨晚熬好的甜汤送些给隔壁当早点,喝完了暖胃有力气,对老人家身体好。但是直到中午快十一点才想起来,那时候隔壁老两口已经坐在去县城的车上了,报了旅行社,要到北方玩一星期。

吴邪只得对着半锅多出来的甜汤发愁,寻思着要不要倒去喂院子里那一窝老鸡小鸡。

胖子这一觉睡到十点半,他磨蹭好从房间里出来,眯着眼睛闻到一丝甜汤的香气,咂摸着嘴摸过来,被吴邪推开了。

胖子不满:"怎么,还不让胖爷喝汤了?"

吴邪摇摇头:"时间长了,怕你喝了闹肚子,歇着吧。"

胖子只得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转身朝客厅挪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天真,快递到了没啊?"

吴邪手里抬着锅,一愣:"什么快递?"

胖子瞥他一眼:"你别是忘了吧?不是说要网上买袋子米?米快吃完了。"

吴邪沉默。

胖子不可置信:"不是吧?真忘了!"

吴邪笑着拿手机:"现在买,现在买……"

胖子一声惊呼:"你锅里烧的什么?糊了糊了——"

吴邪手忙脚乱放下手机,想起来忘了把电磁炉的温度调低。

胖子搭了把手,把锅里东西盛出来。好吧,没救了。

胖子看他一眼,笑眯眯道"去给院子里的兰花浇浇水,今儿胖爷我要做红烧肉",说着从吴邪手里接走了锅铲,进厨房。吴邪手上拿着一堆东西没说话。

下午村委会挨家挨户发宣传册,新来的大学生村官敲开门不好意思地笑,说人手不够,求吴邪去帮帮忙。

吴邪笑着说好。

给他分配了五十户人家,分布在村子东边和北边。东边有一家人白天出门不在,吴邪就先去了北边,打算晚上再来。

傍晚张起灵巡山回来,放下篓子环视小院,意识到什么,到厨房盛了鸡食放在槽边,等到饥饿的崽子们安静下来,这才洗了手,静悄悄回房。

吴邪背对着他接电话,坐在电脑前,灯光有些暗。吴邪朝电话里道歉,张起灵觉得屋里有些凉,拿起遥控器把空调关了,吴邪放下手机,回头道:"给你留了饭,厨房锅里,吃了没有?"

张起灵点点头。

他看向角落,提醒道:"充电宝。"

吴邪一怔,赶忙把电宝充上,一瞥手机的电量条,直道:"还好还好。"

张起灵坐到吴邪身边,看着他一行行往Word里面敲字。吴邪和一家杂志社签了合同,每个月要给他们供几篇农家题材的文稿,能赚几块钱稿费。

张起灵端详吴邪侧脸,见他神情专注投入,不好打扰,便安静陪了一会儿。起身看一圈卧室,发现角落里堆满了脏衣服。

他把那些衣服抱起来,走到门边的时候,感到吴邪偏头看了一眼。他把衣服送到洗衣机里,夜里大家要睡觉,不好再开洗衣机,本来一般都是白天洗。只好先留着,明天再说。回来的时候,吴邪整个人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静悄悄的,像是已经睡了过去。

张起灵洗漱好,也悄然躺上床,伸出双手从身后环住了吴邪。

他吻住吴邪后颈,吴邪转过身,仰躺着,张起灵看到他眼睛睁开,面无表情,看着天花板。

张起灵爬了起来,一个俯卧撑将吴邪置于阴影之中轻声道:"怎么了?"

吴邪表情平静,眼底却是深浓的烦躁。他露出个戏谑的笑:"想做?"

张起灵右手轻抚他的头发和右脸:"没睡好……失眠?几天?。"

吴邪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轻叹道:"不算,只是难入睡,睡着就很好。"他叹息一声,推开张起灵坐起来,揉着眉心:"白天不在状态,忘性大,什么都做不好,有什么事你记得提醒我。"

张起灵穿好拖鞋,到厨房倒了一杯热水,蹲在阴影里,在柜子最底层翻了片刻,拿着半颗药片过来。吴邪摆摆手,笑:"算了吧"。

张起灵坐到床边,淡淡道:"只是半片。"

吴邪靠着床头不接。张起灵不走。

僵持片刻,吴邪受不了,他接过水杯和药,仰头咽了,摸了摸后脑勺,皱眉:"之前好不容易停药,现在又来,我怕又上瘾。"

张起灵坐回被子里,一只手搂了吴邪的腰:"不会,没事。"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都说睡眠少的人好得呆病,我看我是有点,到时候我六亲不认,你怎么办?"

张起灵转身将吴邪整个压在了下面。他双手紧紧按住吴邪两侧太阳穴,吴邪僵了一会儿,下一刻张起灵手指开始慢慢按揉起来,动作轻而缓。

他声音低沉和缓,却蕴含着深浓笃定,令人信服的平静:"不会。"

吴邪凝视张起灵的双眼,片刻后,他闭上眼,缓慢的轻笑出来。

张起灵关好灯,道:"要先睡好。"

吴邪疲惫道:"好"。

张起灵以手覆在被上,轻薄的被子覆盖着两个人。他侧抱住吴邪,关上灯。

两个人的力量,比一个人强大。

对于两个人来说,失眠也不过小事。

【END】

【原创】没空更文又想写点东西。😲

【书评】在复杂浑浊的世界里,活成一束温暖的光

评王泡小泡《张先生与张先生》

这是一本几乎颠覆我多年来价值观的小说。万幸,最终它没有。

它只是从容而冷静地俯视这个冰冷的人间,然后在绝望的背后,悄然推开阴暗小屋里的木窗子,从那一条狭窄的缝隙里,我看到站在人类自私本性的废墟上,那一点明媚而动人的色彩。

杨春子的死,是整部小说的高潮。

他的死,推翻了之前所有所有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向往和希望。在此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没有走到绝路,万事都有回转的余地,因为我们相信,哪怕人心再险恶,总有人,会在某一个时刻选择善良。所以当江超与杨春子相爱,为了杨春子出柜,为了杨春子假结婚……这些事情,听起来会将当事人刺的鲜血淋漓,但他们在做这些时心里都相信未来总有一天会好起来。所有的忍受都是因为将来有可以期盼的幸福,两个人共同面对现实的不堪,是因为透过不堪,他们看到遥远的美满。

可是,江超与小月的结合,彻底打破了这个最基本的底座。他将不堪变成真正的不堪,将丑恶变成真正的丑恶。他破坏了杨春子与他之间最基本的信任,他破坏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人世间最基本的真情与善良。

所以张哲对江超的厌恶,一点也不出人意料,江超哪怕有一万个理由,也无法解释他与小月的结合。问题的核心在于,江超假结婚是因为杨春子托付给他信任,相信他即使“结婚”,也必定会保有对爱情的忠贞,可是他在小月提出“成为真夫妻”的要求时,就这样接受了。不能不说江超对杨春子没有感情,可是他在解决矛盾时采用的手段,刚刚好把他性格中丑恶的一面暴露无遗,更深深使杨春子陷入了无可转圜的绝望里。

江超妥协的代价,是他对他与杨春子之间纯粹真情的抛弃,他以为这是可以在将来弥补的,“只要熬过这一关,有了孩子,就彻底解脱了”。但其实真情之所以真,就在于它只有一次机会,非黑即白,打破了就没有办法弥合。

所以杨春子选择了自杀。

杨春子在小说中是一个典型化的,极端化的形象,他不是主角,却是小说里用以展现主旨的一个重要角色。正是因为他极端,所以他可以很好的表现这种真情与虚伪之间的势不两立,接受不了情感的虚伪,而这个世界充满了虚伪,所以他的结局是死亡。

看到这里,我也绝望了。原来世界如此丑陋,难道我们所怀揣的对真情的向往都是奢望?世界本就如此黑暗,人们的情感不过是一场又一场利益的交换?绝对的真情只有死亡?

但万幸,不是的。

杨春子的死,揭露出这个充斥着虚伪的世界。可是,最终的最终,一个杨春子曾爱过的人出现在他的葬礼上。这个人,在他死之前没有出现,却是真实地爱了杨春子一辈子。

还有姑姑,哪怕她始终拒绝杨春子的电话,却在杨春子死后,说出一句:“这孩子是一个可怜人。”

当然,还有小说的主角张哲。

在宋凯劝张哲离阴阳怪气的杨春子远一点的时候,张哲拒绝了,给出的理由是朋友本来就少,不想失去这么一个,但实际上,张哲从一开始就感受到隐藏在杨春子冰冷外表下的真实与火热。

杨春子死后,张哲坚决将江超拒之门外,为了杨春子的死大受打击,这难道不就是一种真情吗?

冰冷的绝望与颠覆之后,这些细碎的真情从污浊中悄然无声地漂浮起来,在不容易被看见的地方,昭示着人间的希望。

万幸,这个世界的善意,从未被颠覆。

无论世界多污浊,多不堪,无论人的本性是否是自私,总有人在许多时刻选择纯粹,选择真实。

王洪军,小文,宋凯,杨春子,张南,张哲……他们懂得真情,却做过许多错事与恶事。但他们在历经污浊之后,会有那么一刻抛弃污浊,迎向真爱,质问自己的本心与良知。

但是,选择纯粹并不容易。

为什么张哲一开始显得懦弱,自卑,迷茫,随波逐流?

因为他没有自己。

杨春子说,靠什么都不如靠自己。真情固然重要,却不可夺取人的本心。如果一个人爱的连自己都没有,那他不会有是非,不会有信仰,他会被感情拖着走,最终堕入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地狱。

比如宋凯。

他太爱小金,却没有自己。所以他做的一切,是为了留住小金,报复小金,可就是没有自己,所以他放弃自尊向朋友低声下气,欺骗朋友骗取钱财,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好在杨春子的死让他惊醒。

万幸,一切都有转机。

张哲是小说中许多极端人物的杂合体,他的身上有杨春子,有宋凯,有王洪军,有宝泰,有小文……

他不极端,却又多少有每一个极端人物的典型特征,他在黑与白之间徘徊不定,优柔寡断,不敢接受未来的痛苦,不敢舍弃曾经的岁月。他曾经没有自己,后来有了;他曾经相信真情,后来不信了,又重新捡起;他曾经满怀仇恨,后来从容了……

透过身边人的生生死死,他历经对世界的曲折认识。他眼中的人间,从美丽温柔,到无情丑陋,最后又变得平淡温和。

人间还是那个人间,变的,是他看待人间的方式。

世界本不如理想国,人总是自私,所以世界上有诸多丑恶。但世界并非无间地狱,也是因为有人的存在。如果一个人自己愿意把自己变成一束温暖的光,那么他总会在这个世界上闪耀,世界不会因为他的温暖给予他任何怜悯,却能让他在经历丑恶时充满力量,冷静从容。

这本小说同时也是同性恋群体对当下现实社会的质问。凭什么?为什么我们要生活在这种黑暗的世界里?为什么?

相似的小说,还有白先勇先生的《孽子》。

非天夜翔是我一直以来喜爱的作者,他的小说和这个很不一样,哪怕像《北城天街》那样的写实类也充满了温暖与浪漫。他不会将同志的真实世界披露得那样冰冷,所以大多数时候,我更愿意选择非天夜翔,张先生这样的小说,很长时间一本就够啦,看多了可能会抑郁,笑~

PS:小说最后提到张南挪用货款买房子,还有张南走后门帮张哲插队做手术,张哲得出结论:或许纯粹善良的人本不会好过,这一点不能接受,也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地方没太看懂哈哈哈。